因物之灵:谢阁兰眼中的古中国
2017.05.29

撰文:侯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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洋人给中国带来了相匣子,但他们拍照的重点各不相同。最早来的是斯文·赫定那样的探险家。探险家拍地质地貌;而外交官拍社会风貌;浪人拍风景名胜以便战略阵地;而随军记者拍摄军事要津。传教士最无章法,他们什么都拍。而法国人谢阁兰,他拍陵墓。


谢阁兰像


维克多·谢阁兰(Victor Segalen,1878-1919,又译为赛格朗,色伽兰),他是一个不羁的生命:29岁开始写小说,31岁开始写诗,直至41岁,在故乡一片树林里神秘地死去,至今尚不知死因,使得他的生命成了谜团。他深深根植于法国汉学家的谱系中:老师是头号大腕沙畹,同门的师兄弟有伯希和与亨利·马伯乐,他又与诗人圣琼·佩斯、克洛代尔为至交。他为兰波、高更写文章,并在后者去世后几个月赶到其居住的小岛,并收集到高更的遗稿。他著述不算很多,但过于跨界。大陆曾出版过谢阁兰的小说《勒内·莱斯》、书信集《谢阁兰中国书简》、诗集《碑》、学术著作《中国西部考古记》等。2010年,上海书店出版社出了三卷本的《谢阁兰文集》:《出征:真国之旅》、《画&异域情调论》、《诗画随笔》,收了很多他关于绘画的随笔文论。他还编著有尚未译成中文的《中华考古图志》(三卷本)、《伟大的中国石雕》和《汉代墓葬考古》等。


《中华考古图志》1923年初版,三巨册,为谢阁兰考古学代表作


他的创作生命仅十年上下,他是诗人、汉学家、文艺评论家、旅行家、考古学家、医生、教师,还兼任摄影家。



1



东方幻象


谢阁兰时代的欧洲刮着一股“东方幻象”的妖气,他们的老男人都在向往东方的年轻女子。而他的东方幻象十分真实,他在巴黎的东方学校念过一年汉语,并在中国学会阅读古籍。当一个人真正热爱某种文化时,语言会成为他的工具,成为他打开这座文化大门的钥匙,而不再是交流的屏障。


1909年,谢阁兰以海军见习译员的身份来到中国。5月28日,他到了上海,后去南京、汉口,于6月12日到达北京——他心中的圣地。他游览了天坛、十三陵、清西陵和长城,认为上海最差,北京最好。8月9日,他与友结伴从北京出发,经五台山、太原、西安、兰州、成都、乐山、峨眉山、重庆、汉口、南京到上海,从上海——北京——上海走了一个来回。次年2月,他在香港和家人团聚。这次考察,谢阁兰都写进了《中国书简》里。随后,他到天津的皇家医学院教书,并成为袁世凯长子袁克定的私人医生,并由此接近袁世凯,逐步打入在华洋人的上流社会。


1914年,谢阁兰接受了一个关于汉代丧葬的考古任务,这次是受到法国使馆的资助,他与众多学者从北京出发,历经河南、陕西、四川、云南,到达了西藏的边界,发现了陕西茂陵霍去病墓“马踏匈奴”的石雕,并根据这次考察写出了《中国西部考古记》,四个章节分别为:《中国古代之石刻》、《崖墓》、《四川古代之佛教艺术》、《渭水诸陵》。1917年3月到5月,谢阁兰以法国在华征工军事团随团医生的身份,第三次来到中国,此次他重点考察了南京、江苏丹阳一带的古陵墓——南朝石刻。


南北朝时期,南朝的宋齐梁陈诸国,皇帝和王侯陵墓前的神道上都有巨大的石刻,统称为南朝石刻,那几乎是古代最为壮观的雕塑与碑铭。最为代表的是天禄,一种头向着天,张开大口,伸出舌头,身有翅膀的神兽。再有的是华表、石碑,石碑是有乌龟托着的,确切说是性好负重的赑屃,是龙生九子之一。唐宋以前的赑屃仍是龟的造型,不似清代那般有一点龙的模样。经过了上千年的风雪,这些古碑高且巨大,颜色发黑,质地粗粝,雕刻不精,仅仅是随手刻上,书法多是作者直接趴在碑上写,写完按照墨迹镂刻。


谢阁兰摄,南京南朝石刻之陈武帝陈霸先万安陵石刻,1917年



谢阁兰摄,南京南朝石刻之梁临川靖惠王萧宏墓石刻,1917年


谢阁兰摄,南京南朝石刻之忠武王萧憺墓石刻,1917年

谢阁兰摄 南京栖霞寺石塔,1917年


南朝石刻中有萧氏家族——最杰出的帝王文学世家的陵墓。谢阁兰逐一考察拍摄,并来到了萧顺墓前。萧顺是梁代开国皇帝梁武帝萧衍之父,被萧衍封为太祖文皇帝。萧顺墓道两侧各有一碑,碑文相同,但左石为正书,右石为反书。谢阁兰以为灵感,写出了首《神道碑》:


太祖文皇帝之神道(汉字反写)


一幅横写的异常的铭文:八个大字,两两相对,不应从右念到左,而应从左念到右。而且,


八个大字全是反书。行人叫道:“刻碑人无知!或者是大逆不道的标新立异!”他们不看,也不留步。


你们呀你们,难道不明白?这八个反书的大字标志着向坟墓的回归,标志着“灵魂的道路”,

它们并不引导活人的脚步。


如果说它们离开沁人心脾的空气,进入石碑,如果说他们避开了光明,落入坚实的深处,


那分明是为了让人们从空间的反面去阅读,死人的呆滞目光正在移动的无路之境。


这样的诗,谢阁兰写了很多,并收集到诗集《碑》中。在谢阁兰眼里,世界分成两部分,一部分是现世的,另一部分是刻在碑铭中的。他要从现世中脱离,钻入到那个碑铭的世界中。例如他会站在秦始皇陵墓前,想象着秦始皇陵墓内部的构造和当年秦王朝的盛景,他会想得很细很美。他一直在追求诗意的生活。石碑和古墓是生活的载体,文章和行动是现世中的体现。他在《碑》的《自序》中写道:“在这个破烂不堪,摇摇欲坠的帝国中,只有他们意味着稳定。”


他在寻找远古的,不变的帝国。



2



从碑到诗


1912年,谢阁兰在北京出版了《碑》,这是他生前唯一一本正式出版的诗集。书采用了金石拓片的连缀册页的形式,诗的四周围以黑色边框,使人见书如见碑。所有的诗都只分段,不分行,每首诗的右上角都配汉语题词,大多出自《诗经》、《列子》、《尚书》、《礼记》、《左传》、《贞观政要》甚至《竹书纪年》,再有就是他的自造。他似乎不期待法语读者能读懂他的诗,使用汉字不为让人能看懂,而是一种形式感,要汉字的音韵和字形,或根本上,那就是一幅幅图画或巨兽。一个汉字就是一方石碑,他要汉字站在那里,就像石碑站在那里一样。他是天生的文体家,企图造出一种“碑体诗”,似乎在表明,诗的最高形式是碑文,诗本身应刻在石碑上的。而石碑经过了千百年的变迁,它外形的艺术感和镌刻着的诗文之内在意义,构成了一个整体的、诗意的象征。


《碑》的篇章分别用“东方之碑”、“西方之碑”、“南方之碑”、“北方之碑”来命名。有一次,谢阁兰和克洛岱尔一起参观了天津的一个私家花园,克洛岱尔对他说,中国人喜欢靠曲径通幽来忘记真实的方向,寻找自己心中的方向。由此,谢阁兰发现了世界上的第五个方向:“中央。”他又写了一章“中央之碑”的诗歌。书中的很多诗是针对中国某一块古碑而写。他看到《大秦景教流行碑》,写了《光明的宗教》;游览完明十三陵,写了《丧葬诏书》;在南京看到由韩弼元撰文并书写的《金陵诸葛武侯祠迎神送神辞并序》,写了《卧龙颂》(原碑文为骚体诗,非常优美)。


碑可以映照人心。它原本不过是一块块顽石,被打磨,被雕刻,被当做纸张。它不过是能长期保存,共人观瞻,不能翻页,却又千年不朽的书。石碑是物,而诗歌是灵,石碑是承载诗歌的,但它本身矗立千年,也有了灵的一面。谢阁兰似一位隔空抓物的大神,从碑刻中抓出精神的一面,吞入腹内,化入血液,流诸笔端。也有其他人能理解古中国,但不会转化创作。伯希和把敦煌搬回了法国,谢阁兰把古中国搬回了他的诗里,他的古中国是创造,不是被动接受,他要把中华帝国转化到自我帝国之中。他不是来到中国,而是回到中国。


与此近似的,只有鲁迅。他也抄写了多年的古碑,并将古典的故事化入到小说集《故事新编》中去。他在《摩罗诗力说》中写道:“古民神思,接天然之宫,冥契万有,与之灵会,道其能道,爰为诗歌。”而此时谢阁兰笔下的碑,应试天宫与人间的使者,似良渚文化的玉琮,亦或是三星堆戴黄金面罩的青铜人。



3



成为时间


谢阁兰在散文诗集《画》分成三部分:玄幻图、朝贡图、帝王图。比如在《玄幻图》中他写道:


因为,放眼四个边角内的空间,你们只看到千万只白色异鸟结成一行,振翮高翔。这是些带羽的飞箭,喙尖且硬,爪细而红。这是些驮人的飞箭:每支上头都坐着个老翁,额头外鼓,双颊红艳,胡须雪白,长袍飘飘一路翻滚。老翁和坐骑难分彼此:他,借着它的羽翼高飞;它,随着他的思维扶摇。飞过一片又一片云岛,他们刚刚降落在那块白色的菱形仙台上。你们现在看到,这座仙台底下有一片柱子托着。


这几句,有中国古代建筑宫殿脊兽最边上的骑凤仙人(也称“仙人骑鸡”)演化而来。那仙人原本是齐泯王,齐泯王战争中被追杀时骑凤飞走,化险为夷,由此被用作脊兽的最边上。也有说是他昏庸,钉在最边上以表示临渊之危。而谢阁兰的这些描写,是他在阅尽古今文物后想象出来的,他取的不是中国之物,而是中国之灵。


考古要考上古,唐以前才是古中国。日本汉学家内藤湖南曾有“唐宋转型说”,讲中古时期中国文化的断裂。更有不少学者持“崖山以后无中国”的观念。谢阁兰也受到当时考古学的影响,他考察的汉——南朝——唐的帝王陵墓的石刻,不仅有石人石狮石马,还有石天禄、石辟邪、石獬豸、石翼马等神兽,獬豸头上有一只独角,是中国的独角兽,遇到作奸犯科者就顶死并吞吃下肚,能辨识曲直与忠奸;辟邪是龙头、马身、麟脚,像狮子,能起守卫的作用,是貔貅的前身。翼马又称天马,翅膀上是云团样的花纹,作云雾中飞翔奔驰的形状。这些神兽形态各异,相貌高古,雕刻粗糙到近似抽象,但使你不得不相信,它们曾经存在过。


当你摸着那冰冷的石碑,想从中攫取点灵感,但他们只是石头,绝不多说一句话。


现代的写作者面对的忧郁,即是如何化用中国古典文化的精髓?我们熟读了《简·爱》与大仲马,比划着就能写小说了,但读了四大名著,《聊斋》与《三言二拍》,仍不知如何下笔,背了多少首唐诗,也写不出大唐的气象。而谢阁兰从南朝石刻、汉唐陵墓、西安碑林中抓取灵感的地方,除了精神、细节,还有时间。因为,谢阁兰的古中国是玄幻,他相信那个人神共存的时代,想必他不接受顾颉刚的“古史辨”学派,那个三十年代的学派充满了对夏商周的否定,更不会接受简体字、白话文、横排版的汉字。他了解,文明的分歧不在中西而在古今。他站在时间的维度写历史,写生死,写爱情,在创造自己的东方。他通晓的,是中国原始的思维方式;欣赏的,是《诗经》、《尚书》、《淮南子》与《山海经》中的世界观、时间观、生死观、月令观和生物分类学。此种思维是阴阳、五行、八卦、对偶的,遗失了这思维,便遗失了进入另一个世界的钥匙。


站在上千年前的古碑雕像前读着一百年前谢阁兰的诗,有如在南京的明孝陵唱孔尚任的《桃花扇·余韵》中【哀江南】的套曲。看着他的所拍摄的照片,再想起墓碑主人的风流往事,百年前的人仰慕千年前的人,千年前的诗应和百年前的诗,几层重叠的情感,更给百年后的人,留下一番独特的风景吧。


博尔赫斯这样评价谢阁兰:“他当列入我们时代最聪明作家的行列,而且也许是唯一一位曾对东、西方美学、哲学作出综合涉猎的作家。你可以用不到一个月就把谢阁兰读完了,却要用一生的时间去理解他。”这就是谢阁兰,他浸淫在古代陵墓与碑刻中,直至把自己化作那累累荒冢,林林石碑中的一株荒草。


谢阁兰墓碑,摄于谢阁兰去世的埃尔瓜特镇树林


附:谢阁兰诗歌,选自诗集《碑》,车槿山、秦海鹰 译:


丧葬诏书


诒卜皇陵(此语为谢阁兰自造)


我——皇帝,我安排我的丧葬:这里,好客的山峦环抱着宜人的田野。地脉的风水和飘风的平原都很吉利。这座舒适的陵墓将属于我。


因此,架一道五孔桥截断整个山谷:所有行人都变得高贵。


拓宽那条长长的甬道:加上野兽、鬼怪和人。


在那边筑上带有雉堞的高高的壁垒。在山岩中凿出坚实的洞穴。


我的住所非常牢固。我走进去。我走到了。把门重新关上,砌死门前的空地,堵住活人的通道。


我没有返回的愿望,没有遗憾。我不匆忙,不气喘,不窒息,不呻吟。我不声不响的统治,我这漆黑的宫殿令人愉快。


死亡确实高尚、甜蜜、令人愉快。死亡完全可以居住。我居住在死亡中,乐在其中。


但是,让那边的小农庄活下去吧。我愿呼吸他们在夜晚燃起的炊烟。


我还将倾听话语。



我的恋人有水的品性

覆水难收


我的恋人有水的品性:清澈的微笑,流动的姿态,纯净的嗓音像水滴般歌唱。

 

当偶尔,情不自禁,火光在我眼中闪烁,她懂得如何一边颤抖一边撩拨:把水洒想通红的煤炭。

 

我那具有生命的水,如今全部泼洒在地!她流走了,躲开了,我焦渴地,朝她追去。


我把双手捧作杯,我用双手截住水,如痴如醉地掬起送到唇边:


我咽下了一把泥浆。


2016.9.22-9.24

本文首发于《光年》杂志创刊号


参考文献:

1、《碑》【法】维克多·谢阁兰,车槿山、秦海鹰 译,上海人民出版社,2009-6

2、谢阁兰中国书简【法】维克多·谢阁兰,邹琰 译,上海书店出版社,2010-03

3、《谢阁兰文集》:《出征:真国之旅》《诗画随笔》《画&异域情调论》,上海书店出版社,2010-06-01

4、《中国西部考古记西域考古记举要》【法】色伽兰、郭鲁柏著,冯承钧译,上海古籍出版社,2014-3-1

5、《谢阁兰与中国百年:从中华帝国到自我帝国》黄蓓主编,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,2014-2-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