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料 | 在日本创刊的中国革命报刊
2015.01.23


整理:叶亮


编者按:20世纪初,大量中国留学生、革命者东渡日本。他们在日本广泛接触到资产阶级政治、经济、社会学说,自由、平等、博爱、天赋人权等思想,以及社会主义、无政府主义等新思潮。在新思潮的冲击下,很多人逐渐选择了“从爱国走向革命”。 为了向国人介绍他们所接触到的新思想、新文化,一大批报刊如雨后春笋般在日本创刊。以下所选的数篇史料,均来自当时在日本新创的重要报刊。





《民报》1905年10月创刊于日本东京,是同盟会的机关报,是当时出版的革命刊物中最有代表性、影响最大的。其宣传了同盟会的革命纲领“驱逐鞑虏,恢复中华,创立民国,平均地权”,和改良派的《新民丛报》进行过激烈的论战。张继、章炳麟、陶成章、汪精卫等人都相继担任过主编。下面所选的民报第一期发刊词,由孙文撰写。


《民报》发刊词


孙文


近时杂志之作者亦伙矣。姱词以为美,嚣听而无所终,摘埴索塗,不获则反复其词而自惑。求其斟时弊以立言,如古人所谓对症发药者,已不可见,而况夫孤怀宏识,远瞩将来者乎?


夫缮群之道,与群俱进,而择别取舍,惟其最宜。此群之历史即与彼群殊,则所以掖而进之之阶级,不无后先进止之别。由之不贰,此所以为舆论之母也。


余维欧美之进化,凡以三大主义:曰民族,曰民权,曰民生。罗马之亡,民族主义兴,而欧洲各国以独立。洎自帝其国,威行专制,在下者不堪其苦,则民权主义起。十八世纪之末,十九世纪之初, 专制仆而立宪联体殖焉。世界开化,人智益蒸,物质发舒,百年锐于千载,经济问题继政治问题之后,则民生主义跃跃然动。二十世纪不得不为民生主义之擅场时代也。是三大主义皆基本于民,递嬗变易而欧美之人种胥治化焉。其他施维于小己大群之间,而成 为故说者,皆此三者之充满发挥而旁及者耳。


今者中国以千年专制之毒而不解,异族残之,外邦逼之,民族主义、民权主义,殆不可以须臾缓。而民生主义,欧美所虑积重难返者,中国独受病未深,而去之易。是故成于人为即往之陈迹,或于我为方来之大患,要为缮吾群所有事则不可不并时而弛张之。嗟夫!所陟卑者其所视不远,游五都之市,见美服而求之,忘其身之未称也,又但以当前者为至美。近时志士,舌敝唇枯,惟企强中国以比欧美,然而欧美强矣,其民实困。观大同盟罢工与无政府党社会党之日炽,社会革命其将不远。吾围纵能媲迹于欧美,犹不能免于第二次之革命,而况追逐于人已然之末轨者之终无成耶!夫欧美社会之祸,伏之数十年,及今而后发现之,又不能使之遽去;吾国治民生主义者,发达最先,睹其祸害于未萌,诚可举政治革命、社会革命毕共功于一役。还视欧美,彼且瞠乎后也。


翳我祖国,以最大之民族,聪明强力,超绝等伦,而沈梦不起,万事堕坏,幸为风潮所激, 醒其渴睡,旦夕之间,奋发振强,励精不已,则半事倍功,良非夸嫒。惟夫一群之中,有少数最良之心理,能策其群而进之,使最宜之治法,适应于吾群,吾群之进步,适应于世界,此先知先觉之天职,而吾“民报”所为作也。抑非常革新之学说,其理想输灌于人心化为常识,则其去实行也近。吾于“民报”之出世觇之。


(民报第一期,1905年10月出版)





《复报》创刊于1906年5月,在日本东京出版。主编为田桐、柳亚子。其与《民报》相呼应,与改良派的《新民丛报》、《中国新报》等进行论战。下面所选的这篇文章即为柳亚子(笔名“弃疾”)亲笔所做,其中宣传了民权主义和民族主义,号召推翻满清。


民权主义!民族主义!


弃疾(柳亚子)


民权主义


讲起上古时候,一个部落里面,没有什么皇帝,没有什么官长,人人都是百姓。后来因为事体很多,或者内部的争执,或者外部的劫掠,没有一个总机关,一定和乱丝一般,无从下手,所以从百姓中间,公举几个有德行有才干的人出来,教他代全体办事。一面又由百姓公意,立了几条法律,凡是照法律做事的人,大家保护他;不照法律做事的人,大家惩罚他。有了办事人,有了法律,就渐渐儿成功一个国家了。国家既经如此成功,所以叫做“民约”,就是大家立了契约,互相遵守的意思。谁知到了后来,那几个办事人弄起权来,百姓却又糊涂,大家不管,尽他胡做。一边只顾让后,一边只顾抢前,让到无可让的地步,办事入也不要你们公举了,靠着拳头大,臂膊耝,强占了第一把交椅,就世世代代传下去。碰到子孙昏庸,又有人来抢劫,抢到手的,就是帝王,抢不到手的就是盗威作福,无所不为,摆出这豪奴欺主的样儿来。那时候的百姓,要他东就东,要他西就西,没有一点自主权。还有一般迂儒,来拍皇帝的马屁,立出种种荒谬绝伦的邪说,说什么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,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”;又说什么“君使臣死,不得不死”。任他把你浑身剁做肉酱,不敢喊一声冤,叫一声痛;任他把你妻女来抢夺,还要三跪九叩首的谢屈。咳!弄到这样世界,还能够讲人道么!如今的民权主义,是说百姓应该有组织政府和破坏政府的权利,不能让暴君污吏,一味去乱闹的了。


民族主义


人种的起源,各各不同,就有种族的分别。凡是血裔风俗言语同的,是同民族;血裔风俗言语不同的,就不是同民族。一个民族当中,应该建设一个围家,自立自治,不能让第二个民族占据一步。倘然第二个民族要来侵犯,便要拼着性命去抵抗,如果抵抗不力,被他们占了胜利,夺了你的土地,你这一族,就要做人的家奴隶,子子孙孙,不能见天日了。那一族当中,个个人晓得这种道理,才能够存立在世界上;倘然不晓得这种道理,不但自己不尽自己一族的责任,还要去私通人家,勾引异族进来,帮助他杀自己同族的人,那民族就亡定了。历史上狠有极文明的民族,立国几千年,算是声名文物之邦,却出了一般奸细,把国事弄翻,那旁边的游牧贱种蛮夷大长,便靠着野蛮的兵力,乱杀乱打,打了进来。那一般奸细,就箪食壶浆,以迎王师,执了顺民旗,跪降马前。那羊膻狗种的人物,也三摇三摆,爬上了独夫掎,坐在金繁殿上,称起奉天承运皇帝来。那灭亡的一族,自己没有了主衩,只好尽他欺负。他 们进来的时候,横也屠城,竖也洗县,杀掉八十万七十万人,其当儿戏。等到进来以后,过了几百年,那些人却又被他假仁假义笼络牢了,把血海深的仇家,当做祖宗般看待,说甚么深仁厚泽,沦肌浃髓,苟有天良,自当力图报效了。倘然有几个有志气的人,不情愿受异族的压制,起兵恢复,就有一般丧心病狂的中兴功臣出来,自残同种,死了许多许多英雄豪杰,只落得一个大逆不道的名称。咳!可怜啊可怜!难道这一族的人,竟是生前注定命里带来的奴才性质, 一定要服从人家的么?如今的民族主义,是说一族有一族的界限,不该拱手让人,那异族胡儿,妄自称尊的,定要把他一举扫荡的了。


诸君!诸君!请看现在的中国,还是民权主义的中国么?还是民族主义的中国么?既然不是民权主义,就应该扩张民权;;既然不是民族主义,就应该辨淸民族。须晓得中国是中国人公共的中国,不是独夫民贼的中国,更不是蛮夷戎狄的中国。诸君诸君!认定宗旨,整刷精神,除暴君,驱异族,破坏逆胡专制的政府,建设皇汉共和国的国家,那就是审君的责任了。民权主又万岁!民族主义万岁!中国万岁!


(复报第九期,1907年5月出版)





《新民丛报》是近代大型综合性半月刊杂志,由梁启超于戊戌变法流亡日本后所筹办。1902年2月8日在横滨出版。1904年起,持改良思想的《新民丛报》与革命报刊《民报》进行长期论战。“梁启超主张新民,认为中国人民程度不够,不能行共和制,如行共和必引起多年的内乱和军阀割据。(蒋廷黻)”


下面所选的这篇史料,是梁启超以笔名“中国之新民”所作。原文对日俄战争、俄罗斯革命及其影响做了详尽的分析,限于篇幅,编者节选其第四部分“革命之影响”。


俄罗斯革命之影响(节选)


中国之新民(梁启超)


电灯灭,瓦斯竭,船坞停,铁局彻,电线斫,铁道掘,军厂焚,报馆歇,匕首现,炸弹裂,君后逃,辇毂塞,警察骚,兵士集,日无光,野盈血,飞电刿目,全球挢舌,于戏,俄罗斯革命!于戏,全地球唯一之专制国遂不免于大革命!


……


四 革命之影响


(甲)影响于国内者


以俄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,今兹之风起水涌,谓将以救死亡也。其成不成且勿论,即成矣,而结果之良不良,抑又难言也。请言其理:


(一)今兹之事,以芬兰、波兰人为主动,而俄国本族之斯拉夫人协赞之。芬兰、波兰人所希望之目的与斯拉夫人决非一致者,彼固常欲脱俄而自立者也。且使俄政府与其人民不相下,而致出于最后之破坏手段,如法国之于路易第十六然,则其结果必更有劣于法国者。何也?法虽内讧,然以有种族之结合力,如旧政府倒而新政府犹可以保持大国之资格。若俄国苟破坏现今皇统之后,犹欲如前此以斯拉夫御群族,势固不能。则所谓全俄大帝国者,遂将瓦解, 分为三四乃至六七之小国,而无复一焉足以侧于今世界列强之间。 则于人民之利否未可知,而于人格之国家,其不利已立见矣。此一难也。若云君主立宪乎,斯拉夫人之宪法,未必适于芬兰、波兰人; 芬兰、波兰人之宪法,未必适于斯拉夫人。其势必如十年前之英国与爱尔兰,同一议院而纷呶无巳时,爱人仇英之心,终不以有区区之代议士而遽杀也。此又一难也。故为俄国根本救治计,必也芬兰、波兰乃至其他一二大族,皆各有议会,各自有政府,各自有宪法,而以俄皇兼王之,宣誓守其国宪,如奥大利之兼王匈牙利然。如是则帝国乃可以不瓦解,而内部之轧轹亦得以少。虽然,此重大之要求,恐非特俄政府难于承诺,即俄国民亦未必肯为后援也。以英人之侈言自由,高语平等,而格兰斯顿倡爱尔兰自治案,犹且举 国非之,然则俄人处置此问题之困难,更岂待言矣。


(二)俄国扰乱之动机,属于政治问题者不过十之三,属于生计问题者实十之七。其间最有力之一派,即所谓社会主义者流,以废土地私有权为第一之目的者也。虽以托尔斯泰之老成持重,犹主张此义。(托氏于二年前病剧,自拟不起,乃草遗疏上俄皇,言甚恳切,全球传颂,谓百年来有数之大文,篇中即主此论)其势力之大,可概见矣。且使俄国忽易专制而共和也,则取今政府而代之者,必在极端社会主义之人,将举其平昔所梦想之政策而实行之。试问土地私有权废止之议,果可以行于今日之世界乎?是不啻举全俄立国之基础而摧翻之,其不至如法国革命之绝对反动力而不止也。藉曰君主立宪,而以今次主动之急激民党,选代表人以占多数于议会,其亦必汲汲焉欲行其所信,又势使然也。政府而采之,是亦与乱同道也;而抗之,则是损议会之效力,虽有犹虚器也。


以此二端,故吾以为今兹俄民之要求,苟其不成固无论矣,即其成也,而所生之影响,犹至可危。或则使地球上忽失去一大帝国,或则使此大帝国将来之骚扰,倍蓰什伯于今日焉,未可知也。故俄廷之难于承诺,其大原因固由顽迷自利,成亦于一同前途大计,微有不得已者存耳。


(乙)影响于战局者


今次事变,其他种影响之趋势,皆难断言,若其于战带之继续,必有阻力,可无疑义也。使其成也,则现在民党之主动者,皆以反对战争为旗帜,此辈一得势力,必首举此主义而实行之,明也。或曰:两政党之相阋,往往有杀邓析而用其竹刑者,战之胜败,为一国名誉所关,今民党虽以此为攻击政府之口实,苟一旦嬗代,安知不上下一心,更毅然一雪前耻也。应之曰:使俄之民党而真爱国者,其手段固应如是。虽然,以今日屡败之后,元气彫丧,若新政府立而复尽吾力而用之,其势必无幸,为俄民计,有卧薪尝胆,不忘会稽, 期释慽于十年以后耳,若犹襲现政府无名之战,知者谅不出此也。使言不成也,政府始终为顽固主战党所盘据,而战局遂可以久乎? 曰:恶,恶能。奉天败后,俄廷再布全国动员令,征发已及国民笫二军。夫其常备、续备军,尚未尽出也,顾舍之而征国民军何也?留精骁以防家贼,遂不得不取羸弱以充前故也。其受革命之影响而不能战者一也。区区单线之西伯利亚铁道,平昔运输已极困难,乃者人民以不慊于政府,不慊于战争,毁轨堙途者日相属,二十年全力经 营之利器,临事乃不能收其用。其受革命之影响而不能战者二也。近世之战争,非惟校兵力,而尤校财力,俄素以法为外府,公私挹注胥赖焉。今俄政府以悖戾人道之举动,伤全法上下之感情,以致市民有示威声援之举,国会有解散同盟之议,而两度公债,经旬交涉,卒被拒绝,嗒然以归,金穴无灵,冰山难倚,司农仰屋,泣嗟何及。其受革命之影响而不能战者三也。外偾既已绝望,乃反而求诸其民,故最近有内债一百五十兆卢布之议,然缓则相损,急乃乞援,彼民之所以持之者有词矣。即日全俄总殖半在贵族,国债应募不恃编氓,然以彼都疲弊之内情,识者谓苟外资外资之挹注既穷,即使内债能集,而金融界必生大混乱,内变方且滋蔓。其受革命之影响而不能战者四也。有此四端,虽在屡胜之国,犹无以善其后,而况乎士气既再衰三竭,军情且风声鹤唳也。故自旅顺、奉天既陷,战局之必不能久,固已夫人知之,复加以革命之影响,则俄之屈于日本,更可计曰而待也。


(丙)影响于中国者


今兹之役若无成,而现政府能维持现状以泰然也,则其对于中国之政策,遵其旧方计以进行,无待言者。若其成也,则奈何?以今日战局之趋势,俄人谅不能复得志于满洲,毒痏他发,且在蒙犁。且使今后之俄,忽易为立宪政府,犹汲汲向此方面猛进否乎,实我辈切肤之一问题也。以斯拉夫人狼鸷忍耐之天性,野心断多非易戢,谓政府易而我患遂巳,此呓言也。虽然,俄国之帝国主义,与英、德、美、日之帝国主义,微有不同,即英、德诸国之帝国主义纯为“近世的”,而俄则仍近“中世的”也。俄之侵略,其主动在君主、贵族而不在国民。乃主权者野心之结果,非民族膨胀之结果也。使主权一旦去贵族而入国民也,若数年或十数年以后,其弸中肆外之力,或更倍蓰于今日,所不敢知,以目前论,其见偪之势或稍杀,亦意中事也。此其影响于我外交问题者一也。又我国虽号称专制,而此痿痹之政府,其专制之根础脆弱殊甚。畴昔有专制之强俄与之相形,彼方以为何渠不若汉,岂必如其他多数国与民同治者始足以立于天地也。自此次战役,为专制国与自由国优劣之试验场?其刺激于顽固之眼帘者,来始不有力也。顾犹未也,若此次之要求能成,见夫赫赫积威之政府,遂不能不屈于其民,则夫老朽且死之长官,虽或若无睹焉,若乃次焉稍有人气者,其必瞠然反视而有所鉴也。而人民之见有助我张目者,而神气加发扬焉,又无论矣。此其影响于我内治问题者又一也。故吾侪日祷于帝,以祈彼玉成,日引余领,以听彼奏凯,又岂直为表同情而已。客春尝为人题老骥图一绝云:“曾作中原万里行,前尘回首一悲鸣,那堪枥牖凄凉夜,更听邻梢出塞声”。盖戚日俄战事作也。今吾草此论已,吾脑际养养,一如吾初闻日俄宣战时。


(《新民丛报》第六十一、六十二期,一月、二月出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