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以逾越的虎跳峡
2015.01.20


撰文:刘鉴强


你哪怕用黄金把这条金沙江河谷铺满,也换不来这条自由流淌的大江,也换不来我们祖辈栖居的家园。

——萧亮中


今年大年初一下午,得知萧亮中的父亲萧叔去世了,我心中大恸。


九年前,2005年的1月,我们的朋友萧亮中为保护金沙江上的虎跳峡,为了保护河谷十万百姓的家园,精疲力竭,猝然离世,年仅32岁。保护虎跳峡是中国环境运动史上的标志性事件,年轻的萧亮中在其中起了核心作用。


萧家痛失爱子,许多朋友从此开始照顾亮中的父母。2012年,六十多岁的萧叔被诊断为癌症。我很希望在他离去之前再去看望他,如果他还有什么未了心愿,也许我能帮上忙。更重要的是,他八、九年来心伤爱子,我们这些亮中的朋友如能侍奉在前,老人肯定会得些安慰的。但我因为所谓“工作”、“出差”一拖再拖,终于失去这个机会。痛哉!


心伤萧叔与亮中,再次回忆起虎跳峡反坝运动,这个中国最近10年环境运动中最重大的事件之一。正是那次运动让我深深地感觉到,萧叔这样的当地民众是受水电损害最大的,而只有像他这样的当地人成为保卫自己权益的主要力量,才有可能打败强大的公司和政府结成的利益集团。


非法的虎跳峡大坝


2004年,我还在《南方周末》做记者,9月初的时候,我开始了关于虎跳峡大坝的采访。在那一年的7月27日,新华社发布消息,云南《金沙江中游河段水电规划报告》已通过国家发改委审查,虎跳峡水利枢纽被推荐为近期开发工程。消息说,虎跳峡“上下落差达196米,是理想的水利电力基地”。在规划中,这个长江第一湾——虎跳峡流域的“一库八级”梯级水电站位于长江上游金沙江的中游江段,西起云南丽江石鼓镇,东至攀枝花市的雅碧江口,长564公里,落差838米,将整个金沙江中游都圈进了水电开发范围。报道说,除了发电之用,这一工程还可实现部分自流引水到滇中的目标,解决用水问题,甚至用来冲刷滇池污染。但是如果工程建成,金沙江江水将从虎跳峡淹至上游200公里迪庆藏族自治州奔子栏附近。约10万民众将被迁移,淹没优良耕地将近20万亩。


我采访的第一个人,就是在虎跳峡运动中起了最关键作用的萧亮中,他是北京一家出版社的编辑,也是一个人类学者。他的家乡就在虎跳峡边,如果建了虎跳峡大坝,他的家乡将沉入水底。2004年9月8日,我与萧亮中在北京王府井三联书店见面。而与此同时,与我合作虎跳峡报道的同事成功已经到了金沙江现场,后来在亮中家人的帮助下很快完成了当地的采访。一个月以后,当我也去到金沙江河谷的时候才知道,如果没有萧家人的帮助,要做出这些采访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

当地村民怀疑金安桥大坝是非法动工,并未经过中央政府的批准。在萧家人的帮助下,成功到了工程现场去采访。金安桥水电站在入口设置了两道警卫岗,实行全封闭施工。在当地村民的帮助下,成功翻越了一座山,并沿着山上傈僳族驮货马帮走的羊肠小道,迂回来到了施工现场,但见各种载重卡车像忙碌的蚂蚁来回穿梭,水电站建造的两个导流洞已经成型,而围堰等主体工程也在施工。此前,成功从丽江有关部门了解到,云南丽江市一年的财政收入约为2亿元,而金安桥水电站竣工后,一年就可为丽江带来4亿元的税收。为此,丽江市委市政府热情欢迎这一项目,把它作为“头号工程”,从上到下都为这个项目大开“绿灯”。这次实地考察的结果是,大坝的保安发现了成功并将他扣押,四个小时后才释放。


而在北京,我的采访也取得了突破——发改委官员告诉我,这个大坝项目并没有批准。他作为审批的官员,很惊讶金安桥水电站已经动工了,而且这个消息还是从我这个记者口中听说的。而国家环保总局的一位官员在接受我电话采访时极为震惊:“那是世界著名的自然景观啊,那里怎么能够建电站?”


我们用确凿的证据证明,那是一个在违法动工的工程。萧亮中的工作效率是惊人的,第二天早上,我就收到了他全面介绍三江流域的资料,以及非常详细的消息来源说明。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,萧亮中并不是一个远离家乡的旁观者。他甘愿让家人付出时间、辛劳与风险帮助记者采访,这是我从未遇到过的采访对象。如果说这一点我还可以用“热心”、“侠义”来解释,但他积极收集完整的资料、建立保护三江并流地区的人脉网络、对《南方周末》关于虎跳峡的报道满怀热望,还对我提出了中肯的意见,那可不能再仅仅用“热心”来解释了。在这一点上,我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书生,而是一个知识分子中的社会活动家,一个代表底层民众抗衡利益集团的青年领袖。


9月29日,《南方周末》头版发表了我们的调查报道《虎跳峡紧急》,使保护虎跳峡成为舆论焦点。其后,国内外媒体空前集中地关注虎跳峡问题,使虎跳峡成为继怒江事件后最大的环保议题。而且,我们在报道中着重强调了两个事实:一,金安桥水电站是一个非法工程;二,当地10万少数民族居民不知情,也绝不同意搬迁。在我们的文章发表的第二天,空军指挥学院的李小溪又给温家宝办公室的一位官员打电话,说应该让总理看到这篇报道,让他知道虎跳峡在非法建大坝。很快,温家宝就这篇报道做了批示,要求国家发改委调查金安桥大坝非法动工一事,这个大坝的建设随之被叫停,直到几年后才恢复建设。


但是,故事才只是刚刚开始。


乡村领袖


我们的报道发表几天之后,我到云南去采访当地村民。在金沙江边,亮中的父亲萧嘉麟叔叔大步地向我走来。我们渡过了金沙江,来到对岸香格里拉县金江镇车轴村,这里是亮中的家。


在几天的时间里,萧叔叔陪着我走遍金沙江两岸,采访了很多农民,他的沉稳、好客、热情,以及渊博的学识,使我时时看到亮中的影子。谈到虎跳峡水电站的建设,令我惊讶的是,萧叔叔作为一个农民能说出这样的话:“这就是强势群体在蚕食弱势群体。农民是最底层的,在他们强势群体看来,我们简直不是人,就是一些废料。他们就是这样的法西斯思想,什么人权啊,民主啊,全没有。《国际歌》说得好,世上没有救世主,也没有神仙皇帝,现在只有自己靠自己。”


我们深夜采访回来,围在火塘边聊天。陪我采访的吾竹村民葛全孝靠在墙上,就对反坝运动的看法对我侃侃而谈。葛全孝那年57岁,矮矮的个子,精力旺盛。他曾经是教师,后来回家务农。他有知识、有胆识,是当地的农民领袖。在我住在金沙江边的那些天里,他和亮中的父亲带我乘船渡过宽敞奔流的金沙江,走在沿江的各个乡村。他们把我的报道给他所碰到的人看,并与每个村庄的负责人交谈,要他们帮助村民了解实情,坚决保护自己的家园,不要沉默,要发出自己的声音,争取自己的权利。


在陪我访问江边村庄时,葛全孝随身带着独立记录片制作人、环境保护者史立红的《怒江之声》,用VCD机放给村民看。这部记录片讲述的是怒江的潜在移民去到澜沧江漫湾电站,看望那里的水电移民情况。在这部片子里,怒江村民亲眼看到了漫湾电站移民失去土地后的生活是如何的悲惨。


葛全孝之所以会关注到这样的内容,是因为在2004年7月下旬,他在萧亮中的推荐下参加了一个NGO开办的学习班,这次学习班的主题是“水坝建设和移民可持续发展”。在那里,葛全孝结识了几位来自漫湾和小湾的移民代表。学习班结束后,他与村里的几个人去漫湾考察,他们发现,“漫湾电站发电之日,便是漫湾老百姓富裕之时”这句话根本就是假的。库区移民的生活水平不但没有提高,反而有所下降。当年云南省审计厅查出,国家给予漫湾水电站的库区维护基金和后期扶持基金被挤占挪用546.44万元,对移民的扶持资金始终未能到位。葛全孝拍了很多照片给村里人看,又请漫湾的移民代表到吾竹村现身说法,进行“伙伴教育”。他还注意收集和移民、建坝有关的资料,《大坝经济学》、《世界水坝委员会公民指南》等书籍、论文,他都认真学习过。


关于以往的移民情况,葛全孝说:“20年前漫湾移民时,国家还缺少相关经验。有的农民走的时候,没有拿到补偿就被强迁。地方政府和水电公司往往打着国家大局、多数人利益的旗号,农民在不知情、没有参与权的情况下吃亏上当,签下不利于自己的协议书。问题发生后,律师却找不到一部能保障移民合法权益的可适用的法律。”他建议说:“解决移民问题,要么用计划经济手段,移民的生产、工作、生活全部由地方政府包干到底,而且生活水平不能低于原有水平;要么用市场经济手段,保障移民的合法权益,让移民用自己的生存条件与水电商谈判,分享水电带来的利益。”正如他所说的,大坝都是有使用期限的,到时候,大坝可以拆除,“可是我们富庶的土地再也回不来了。”这显然不是可持续的发展。


在NGO启蒙下的金沙江农民已经掌握了知识、信息与法律,水电公司与当地政府蛮横地建设大坝时,他们将面临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的形势:虎跳峡大坝是全国媒体关注的热点地区;这里出现了一位关键的灵魂人物萧亮中,他能够发动数十家媒体与NGO关注家乡的未来,并将这些媒体与NGO联系起来;这里是NGO的工作区域,他们已教给移民知识与信息;更重要的是,这里出现了农民领袖人物,如葛全孝,他们愿意为家乡的公共利益努力,并有一呼百应的影响力;还有,当地因为较其他大坝移民点富裕,居民中有知识有文化者更多,他们不易被欺骗。


“金沙江之子”


几个月之后的2005年1月,萧亮中去世了。他在一天夜里猝死于北京家中,当时只有32岁。亮中的妻子和朋友认为他死于持续的疲劳:几个月来,他数次带记者去2500公里之外的金沙江采访,一直在写作和修改关于金沙江流域的文稿,电脑记录显示,在去世前的几天里,他每天晚上都工作到凌晨两、三点。几位记者和NGO工作者陪着萧亮中的妻子,将他的骨灰送回了村庄——云南香格里拉县金江镇车轴村,那里有数百位村民在路口等着萧亮中回家。


2005年1月13日,有上千位村民参加了他的追悼会,附近村落还有很多不相识的人送来柏树枝扎成的花圈,萧亮中家的大院被来悼念的人塞得水泄不通。很多老人牵过孩子,一起给萧亮中磕头。而按照古老的习俗,年轻人去世,老人是绝对不会给他磕头的。几百年来,金沙江边还没有哪个年轻人能有如此隆重的葬礼。村民们认为,这个年轻人是为了保卫他们的家园而死的。而他的死,又成为了他们誓死保卫家乡的动力。在去世前的一个月,他的妈妈曾经担心地问他,做这些事会不会被水电公司盯上,萧亮中说:“为了江边的10万农民,死我都不怕!”


亮中在生前曾经反复地对葛全孝说,淹没土地就是永失家园,是比战争还要可怕的事情。如果老乡们梦想与水电公司谈条件,就会给开发商诱之以利的可乘之机。他曾站在高山之巅,背对山谷和大江,说:“现在在发展主义的影响下,有人认为任何东西,包括你的感情、你的田地都可以用货币支付,但这里金沙江的老百姓不这样认为。……他们说,你哪怕用黄金把这条金沙江河谷铺满,也换不来这条自由流淌的大江,也换不来我们的家园!”


3个月后的清明节,在葛全孝的组织下,村民们在萧亮中的村头立了一块碑,上书大字“金沙江之子”。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将他看成是保佑故乡的江神。萧亮中是无法替代的,他来自村庄,了解这方水土,是老乡们最天然的利益代言人,“他一下子把自己的光发出来,照得很亮”。在清明节扫墓的时候,村民们又聚集了起来。65岁的农民丁常秀大妈说:“江河在这个地球上就像人身上的血管,你现在要堵起自己的血管,是要死的。地球也是一样,你破坏了它的平衡,她必然要山体滑坡,要有泥石流。我们这里以前没有泥石流,因为我们的森林保护得好。但筑坝之后马上就要有了,这是为中华民族制造灾难。我们并不是自私地保护自家的利益,我们也要将这个好的环境留给世界人民,留给我们的好儿孙。”她又说:“亮中32岁就走了。我60多岁,活也活够了,如果血肉之躯能换得来长治久安,能不让虎跳峡大坝建成,我今天就愿意粉身碎骨!”另一位70多岁的老奶奶指着土地说:“我们卖了地,得来的钱够我们吃一辈子的,但是儿子辈呢,孙子辈呢,他们吃什么?我们不能卖掉子子孙孙的土地,让他们骂我们!”


萧亮中的去世直接加速了当地反坝情绪的高涨。葛全孝等农民领袖与NGO和媒体的联系更加紧密。当地妇女组织了宣传队,上面提到的丁常秀大妈就是其中一员。她们自己写诗歌,组织舞蹈表演队,在公众聚会的场合边跳边唱。有一首诗歌是怀念萧亮中的,里面唱道:“他那温文的话语,唤醒人们为自己的权利而斗争。”也有歌唱自己家乡的:“金沙江水闪金光,金沙江畔大粮仓,沿江两岸要团结,齐心来保金沙江。”这支女子文艺宣传队活跃在沿江的村庄。中国农村以文艺形式宣传自己的理念,号召公众采取某种重大行动,在文革之后30年间都是十分罕见的。


“三·二一”事件


不管村民们怎么想,但对水电公司来说,虎跳峡大坝极为重要。它不仅能产生巨额电能,而且是下游7个电站的龙头水坝,可调节水量,对发电量有重大影响,所以他们不可能放弃这个大坝。而且,如果只有媒体和NGO的关注,尽管温家宝总理已说过虎跳峡大坝建设也要慎重,但很可能就像其他大坝一样,它迟早是要被建起来的,这已经被中国的能源公司证明了许多次。这时,水电公司仍然充满信心地认为,过不了几年,他们仍要建成虎跳峡大坝。他们没料到的是,这里的农民跟其他地方的农民完全不一样,双方的碰撞终于导致了决定虎跳峡命运的“三·二一”事件。


2006年3月21日,丁常秀大妈和几个妇女正在萧亮中家里帮着砌墙。忽然邻村有个农民跑来,说有7个水电公司的人正在山上测量,看来又要修大坝了!人们立即跑过去,在村庄南边的山坡上找到了那7个人,他们属于被水电公司雇佣的水电勘探设计院,正在为大坝设计进行前期调查。村民质问他们为何没经过村民同意,也没经过当地政府的同意,就在村民的田地里勘测,7人中有人很不客气地告诉村民,大坝是肯定要建的,“你们赶紧找地方搬家吧,明年这时候,你们家就在水底下了”。被水电公司和当地政府欺骗了的村民极为愤怒,他们将7人扣押起来,在田地里点着篝火守了一夜。当地几位警察赶到,但村民人多,警察也无法解救出“人质”。第二天(3月22日)一早,得知情况的一位副县长赶到现场,他谎称带7人中的一位负责人吃早饭,将他带出,那人随即逃走。村民提出质问,这位官员傲慢地说:“是共产党养肥了你们这些江边人,难道你们要造反吗!”村民们愤怒地追赶他,他在恐惧中奔逃,身后的石块如雨点般飞过来。他慌不择路,跌入了金沙江中,后来当地警察将他救了上来。


得到消息的村民越来越多,他们潮水般涌来,满山遍野都是村民,有数千人之多。萧亮中的表婶背了一背篓书也赶到那里,那是一本关于虎跳峡大坝的资料汇编。萧亮中去世以后,他在NGO工作的朋友们编辑印刷了这本资料,发给了村民们。这本书里汇集了关于虎跳峡的报道、关于萧亮中的文章,还有关于大坝与移民补偿政策和相关农民权利的文章。这本书中的第一篇文章,就是我与同事发表的那篇《虎跳峡紧急》。萧亮中的表婶将书发给村民,她说,村民们从这本书中了解更多的信息,就不会被“当官的”所蒙骗。


此时,葛全孝正乘船横渡金沙江,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。他意识到,当村民越聚越多的时候,事情已朝政府最不愿看到的“群体性事件”发展。他是当地最有名的社区领袖,群体抗议一旦发生,政府首先会找他的麻烦,强迫他来解散村民、解决事端,并有可能让他承担后果。在与朋友商量之后,他决定离开家乡,表明他未涉足这次事件。这是一项深思熟虑的决定:他们想到,一旦被政府惩罚,仍留在村庄的同伴领袖被抓进监狱时,外面起码仍有葛全孝想办法营救他们。为避免电话被监听,葛全孝买了一个匿名的手机卡。他用新手机和朋友们通了几个电话,了解事件的进展。可是他刚乘船到江心,就有一个陌生的电话打进来,追问他是谁,给谁打过电话。葛全孝取出新手机卡扔到江中,不得不感慨“政府的效率太高了”。他到了江对面大山深处的维西县,对外宣称是“钓鱼”去了。而亮中的父亲萧嘉麟采取了相似的策略,谎称生病闭门不出了。他们的几位朋友密切注视着事件的发展。


在反坝运动中意志坚决、知识丰富、信息灵通的意见领袖们希望将抗议严格控制在安全尺度内,不要发生过激行为,但村民越聚越多,许多人对水电公司的愤怒难以控制,一位水电勘探人员被村民打伤。当地政府以“治伤”为由,将6个人带到金江镇政府医院治疗,村民同意了。但村民们很快发现政府又一次骗了他们——“人质”被偷偷送走了。当地政府官员很不幸地成为村民的新目标,数千村民将金江镇政府办公楼包围。从县里来的官员与村民对话,希望村民解散。他们声称那7个人不是水电公司派来的,而是水利部门的,这次是来为村民设计农田灌溉系统的。一位村民的兄弟正是州水利局的官员,他打了一个电话,立即戳穿了谎言,官员的诚信彻底破产。村民们紧紧包围着办公楼,而金沙江沿江上下100公里内的村民正一卡车一卡车地前来。有的农民车上装着铁棍,有的装着小石块,他们准备用这些“武器”反击有可能出现的武装警察,甚至有村民带来了炸药。包围政府大楼的村民最多时达一万人,官员们躲在楼上不敢下来。年轻的农民往楼上冲,十几个警察组成人墙阻挡在楼梯口,冲击的力量非常强,以至于楼梯的铁栏杆都被扭弯。但这些急躁的村民最后都被意见领袖们劝阻住了。


夜晚来临,三月的金沙江边十分寒冷。村民们仍不散去,他们点起篝火,四处火光熊熊,如同战场。一位村民后来在回忆时描述说:“那么多人一起愤怒,似乎感到大地也在颤抖。”天亮后,人越来越多了。


此时,当地较高一级的政府官员意见相左,一派想用武力镇压,另一派则希望尽量和平解决,持后一种意见的主要是当地的少数民族官员。村民们所在的香格里拉县属于迪庆藏族自治州,这个州里的一位藏族负责人坚持要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。他手下的官员找到金江镇政府所在地吾竹村的前负责人李建忠,他是葛全孝的朋友,当地政府官员知道他也是乡村领袖之一。官员告诉李建忠,如果村民们的抗议再不结束,此事就无法再由当地州政府来控制,而是由更高一级的省政府决策,而省里调动的武警正在赶来。


李建忠清楚地意识到发生流血冲突的危险正在急剧增大,如果发生了警民对抗,那事件的性质将会朝着不利于村民的方向发展:村民将被镇压,村民与政府进行沟通谈判的大门会就此关闭,大坝建设再也无法被阻止。就在此事发生的一年半以前,相邻的四川省发生了类似事件。水电公司在大渡河的瀑布沟修建电站,侵害了当地人的权益,当地人抗议时与武警发生了冲突,官方迅速用武力镇压。发生实际冲突,是官方最容易拿来进行镇压的借口,他们往往把抗议描绘成“打砸抢”这样的刑事犯罪。此后,瀑布沟大坝飞速建起,当地居民的维权行动彻底失败。李建忠不想看到同样的悲剧在家乡发生,所以村民们必须立即解散。但他也知道,一万多个愤怒的人是难以控制的,政府必须在大坝问题上给村民明确的答复。


3月23日,省政府紧急给村民发布通知,主要内容是,以后不经过当地大多数人的同意就不会修建大坝。但是,这份通知很难及时传播给一万多村民。当时已没有官员敢直接接触村民,生怕被村民所包围,而且屡次被欺骗的村民已对政府失去信任,他们不敢相信政府“不建大坝”的承诺。3月23日晚上,村民们仍然包围着镇政府。李建忠从一位官员那里得知,武警第二天就要到达,而且当地政府已对和平解决失去信心,正在召回在乡村做劝说工作的官员,以免在第二天可能的冲突中受到牵连。李建忠知道,村民们已经站在了完全失败的边缘,他希望官员再给他一晚上的时间来劝说村民回家,官员同意了。半夜以后,李建忠开始打电话。他找到了20个生产队长和20个妇女组长,还找到了所有能通过电话联系到的有威望的乡民,告诉他们“赶紧劝你们身边的人回家”。李建忠向他们解释,现在已经让政府承诺不建大坝了,这是难得的胜利,应该见好就收赶紧回家,否则武警来了是会吃大亏的。


凌晨3点钟,包围镇政府的数千人倏忽不见,只余下稀稀拉拉的几十人。等到天亮,街道上干干净净,一个人也没有了。政府的武警没有必要再前进到此地,一场剧烈的冲突消失于无形。政府工作人员将“不再建大坝”的大通告贴在街道的墙上,村民们兴高采烈地看着,许多人将通告揭下来收藏以当作证据,以防政府日后反悔。


至此,金沙江边的村民们终于将虎跳峡这颗钉子,钉在了水电公司开发计划的脖子上。


为什么是虎跳峡?


4年之后的2010年夏天,我重返金沙江边。葛全孝正在翻新他的旧房子。在2006年之前的两年里,村民们没人敢修房子,因为不确定他们的未来;而现在,很多人重新修建新房,他们对生活又满怀希望。


丁常秀大妈穿过田间来找我。她写了一本日记,里面有对停止建坝的呼吁。她要我把这些材料交给“国家”(我想她指的是高级官员),以倾听当地人的声音。她仍担心水电公司会卷土重来。


但至少在一段时间内,水电公司在想到虎跳峡时会犹豫不决。在他们眼里,虎跳峡运动比怒江反坝运动更加可怕,因为它显示出了民众更强大的力量。在这里,环境运动所需要的各种有利因素集中到了一起:NGO的介入——他们将信息与知识传播给当地民众,让他们认识到建水坝的环境影响与社会影响;媒体的报道——媒体的报道能将事件迅速扩大,将一个地方性事件变成全国性公共话题;高级官员的关注——比如温家宝在看到关于虎跳峡电站的报道后,命令追查非法动工的电站。以上三个因素,对当地居民起到了重大作用,他们因此得知了反坝运动是正当的,是得到公众与中央政府支持的(至少表面上看来是这样),他们并非孤立无援。而孤立无援,是中国大多数环境污染、环境破坏受害者和被迫移民者不得不妥协的首要因素。怒江运动也同样具备以上三个因素,但虎跳峡运动在此基础上还出现了以下更重要的因素:一个在乡村长大、在北京念过大学的年轻学者的出现——萧亮中以牺牲精神与顽强的斗志,将NGO与媒体的注意力引领到虎跳峡来,他是整个事件中最重要的人物;当地农民领袖的出现——葛全孝、李建忠、丁常秀、萧嘉麟这样的意见领袖有效地启蒙了民众,鼓舞了斗志;最重要的一点是,“三·二一”群体性事件的发生展示了当地民众反坝的意志和力量——民众不再是沉默的人,他们已获得知识和信息,并有意愿、有能力表达自己的声音,甚至不惜采取政府极不喜欢的“抗议”方式来表达。正是这种力量,让官方意识到修建这个大坝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。


在随后几年的环境运动重大事件中,这一模式一次又一次上演,如2007年厦门市民反对PX化工厂运动、2011年大连市民反对PX化工厂运动、2012年四川什邡市民反对化工厂运动,都因为展示了这种力量而取得胜利。


1989年,中国人走上街头争取民主,但失败了。十几年后,中国人开始用曲折却更有效的方式争取民主,其中最有成效的就是在环境领域。具有民主理念的官员、学者、记者和其他知识分子认识到,在环境领域是可以一点点地争取民主权利的,他们可以写文章,可以举办论坛,可以成立NGO,可以启蒙民众,可以一定程度上阻止政府行为,打击利益集团。同时,改善环境也是政府的目标,在这一点上,政府没有理由过多压制环境活动者。因此,在环境领域,人们有更多的政治空间。


但运动中最重要的力量,还是直接受影响的社区居民的参与,这种力量就像根深深地扎在土壤里的大树,会越长越高,越长越壮。正如虎跳峡运动,只有当10万被影响的当地居民成为运动的主体时,才形成了真正的环境运动。而金沙江中游的其他24个大坝,虽然NGO和媒体在呼吁,但因为没有当地人强大力量的参与,大坝正一个个吞噬着金沙江。


而如果没有NGO和媒体提供帮助和扩大声音,运动也是不完整的,非常容易失败。正如大渡河上的瀑布沟反坝运动,当地上万民众抗议,但没得到外界的支持,在孤立无援中,很快被强大的利益集团所压制。


虎跳峡反坝运动是中国环境运动中最珍贵的案例。中国最新兴的社会力量(市场化媒体、NGO与互联网)与最古老的传统(土著居民对外来利益集团的反抗)相结合,鲜活地展示了什么是完整的环境运动,怎样才能在经济快速发展、环境急剧恶化、民权难以维护的中国有力量地保护优美的环境与自然,保护家园、文化与传统。因为有这样一场运动,你现在去云南虎跳峡,仍可以看到雄伟的峡谷、奔腾咆哮的江水、森林茂密的高山,还有多个少数民族和谐相处的10万江边村民。这是一处真正的香格里拉。


但当你陶醉于这一切时,请意识到,这样的“香格里拉”在中国已不多见,而且即便是这一个,也仍然未脱离危险:水电公司仍在虎视眈眈。


你也应该意识到,为了保护她,有一个家庭做出了多大的牺牲。


当大年初一得知萧嘉麟叔叔过世后,我给他的三子亮远打电话。亮远说,除夕这天,父亲身体不行了,他让家人把他抬到正厅,那是依习俗等待往生的所在。到了那里,他不再说话,几乎恰恰是半夜,新年来临之际,他终于离苦得乐。


萧妈妈对我说,萧叔叔一直念叨,他要坚持活到今年一月五日。九年前的一月五日儿子亮中去世,阿爸说,他要去找亮中。


阿爸走的前一天下午,嘴里不停地念叨:“亮中,亮中,亮中……”萧妈妈知道,他这是要去找儿子了。


这天夜里,萧妈妈梦到了儿子亮中。亮中回家了,问:“阿妈吃过饭了吗?谁做的饭?”亮中要出门,阿妈问他哪里去,他说要去看看二弟,再去看看三弟。萧妈妈对我哭道:“他走了九年了,我最近几年都梦不到他了,我好难过。现在他又来了,是不是来接他阿爸?”


萧叔叔的墓地和儿子亮中的墓地一样,背依大山,往下望去, 是萧家生活了两百年的地方,那个被水稻田围绕、长满了桑树和核桃树的名为“车轴”的村庄。村庄外,便是那苍茫宽阔的金沙江,在沉默中奔流。